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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余烬与微光 (2/7)

玛恩纳望向小巷尽头,那里隐约能看见城市的轮廓,高楼像墓碑一样林立。更远处,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尖顶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芒,像一把插入天空的利剑。

“我放弃了很多东西,托兰。”他缓缓说,声音很轻,像在对空气说话,“我放弃了理想,放弃了荣誉,放弃了成为英雄的权利。我穿上这身可笑的西装,对那些我从前不屑一顾的人点头哈腰,在文件上签名,在会议上保持沉默……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,所有能让我和这个家族继续存在的事。”

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托兰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。一只灰色的鸟落在围墙的断裂处,歪头看着他们,然后飞走了。

“只是,我还是经常怀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。”玛恩纳继续说,目光依然望着远方,但焦点似乎不在那里,而在某个更遥远、更虚幻的地方,“他们应该还在某处。”

托兰知道他在说谁——西里尔·临光和约兰塔·临光,玛嘉烈和玛莉娅的父母,十五年前在一次边境巡逻中神秘失踪,连遗体都未曾找到。那曾是震动整个卡西米尔的大事件,监正会组织了七次大规模搜索,商业联合会悬赏巨额奖金,民间自发组建了十几个搜寻队,但一无所获。随着时间推移,渐渐变成了档案室里蒙尘的卷宗,变成了酒馆里偶尔被提及的传说。有人说是乌萨斯的埋伏,有人说是内部背叛,还有人说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消失——厌倦了骑士的虚伪,去寻找某种更真实的生活。最后一个说法最受欢迎,因为它最浪漫,也最不需要追究责任。

“他是战争英雄的长子,他是我玛恩纳的兄弟,是家族最强大的骑士。”玛恩纳的声音像在梦呓,“而她……是卡西米尔最美的人,优雅,端庄,如同一颗宝石……他们曾是我眼中的天之骄子,他们不该就这么……了无音讯。十多年了。我一直在想这件事。”

“已经十五年了。”托兰纠正他,声音不自觉地放软。他想起西里尔——那个永远带着温暖笑容的男人,会在训练后请所有新兵喝酒,会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和家乡。他也想起约兰塔——那位优雅的女士,会在节日里给军营送去自己烤的饼干,会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,无论对方是骑士还是平民。“当时花了那么久苦寻无果,现在又想——”

“——只是……带薪旅行而已。”玛恩纳打断他,转过身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漠。但托兰看到了——在他转身的瞬间,眼中闪过的一丝光芒,像溺水者看到稻草时的光芒,微弱但真实。

“你一个人?”

“一趟未必有希望的旅程,一个人还不够吗?”

托兰盯着他看了很久。他在评估——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,评估玛恩纳的决心,评估这个决定的重量。最后他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,塞进玛恩纳手中。纸片边缘已经磨损,上面的墨水也有些晕染,但坐标依然清晰可辨。

“你知道怎么找到我……‘我们’。”托兰说。他说的“我们”是指他那支由边缘人组成的队伍,那些在体制缝隙中生存,既不效忠监正会也不效忠联合会,只为自己认同的正义而战的人。

玛恩纳看了一眼纸片,没有问任何问题,只是小心地收进旅行袋的内袋,那个位置通常用来存放最重要的东西。“我要找到的,”他说,声音几乎听不见,但托兰还是听到了,“是我自己。”

他没有道别,提起旅行袋,走进了小巷深处。托兰站在原地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——那背影挺直,但孤独;坚定,但沉重。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阴影中,和阴影融为一体,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人,哪里是影。

然后托兰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骂玛恩纳的固执,还是在骂这个让玛恩纳必须去寻找“自己”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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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在城市的另一端,红松骑士团的残余成员聚集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。这里曾是某家小型物流公司的货仓,公司老板因为赌债跑路去了哥伦比亚,仓库就被债主收回,然后因为“产权纠纷”闲置至今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灰尘和淡淡的源石粉尘的气味,墙上用喷漆涂鸦着各种口号,最新的那条写着“感染者也是人”,下面有人用另一种颜色的漆回复:“那就证明看看”。再下面还有人用第三种颜色写:“我们一直在证明”。

索娜靠在一堆破木箱上,小心地调整着臂铠的绑带。她的脸色苍白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失血和疼痛。胸口缠着的绷带还渗着淡淡的血迹——那是“青金”罗伊的箭留下的礼物。箭头上涂了某种抑制愈合的药物,伤口愈合得极慢,每次呼吸都带来一阵钝痛。但她没有抱怨,只是咬紧牙关,继续手上的工作。她是札拉克族,这个种族以坚韧和狡猾着称,而她将这两个特质发挥到了极致。

格蕾纳蒂在不远处擦拭她的铳械。这把铳是她从祖父那里继承的,祖父是监正会的老兵,因为替感染者说话而被开除。金属部件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冷冽的光,每一个零件都被她保养得完美无瑕。

艾沃娜躺在一张破垫子上,虽然重伤未愈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她的战斗风格狂野不羁,信奉“打烂那群贵族骑士的盔甲,你就是冠军”,是团队中最具冲击力的前锋。此刻她正在摆弄一个用废料拼装的机器人——“正义骑士号”,那是她的伙伴,也是她在无数次孤独中的创造。

查丝汀娜坐在最高的货箱上,弩箭横放在膝头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她的目光永远停留在入口处,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波袭击。她是团队的眼睛和远距离支援,冷静到近乎冷酷,但索娜知道,在那层冷漠之下,是一颗比谁都炽热的心。

仓库门被推开,玛嘉烈·临光走了进来。她没有穿盔甲,只是一身简单的便装,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仓库里依然明亮,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。

“罗德岛,”玛嘉烈开门见山,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那里能为你们提供治疗,而且,也不会强迫你们做些什么。”

索娜抬起头,仔细打量着她。这位耀骑士,这个传奇的名字,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疲惫但坚定的年轻女性。然而正是这个人,在赛场上拒绝了一切浮华,选择了与血骑士并肩离开。索娜想起查丝汀娜曾经说过的话——在她故乡的小竞技场,她是听着耀骑士传说长大的。那些传说现在就在眼前,却比传说更加真实,也因此更加沉重。传说不会受伤,不会疲惫,不会在深夜里为死去的同伴默默流泪。但这个人会。

“既然是耀骑士一直以来效力的组织……”索娜缓缓开口,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,“那么,也可信吧?”

玛嘉烈点了点头,没有多言。她的目光扫过仓库里每一个感染者骑士的脸——那些疲惫的、绝望的、但仍有一丝火苗未曾熄灭的脸。她看见了格蕾纳蒂手上因为长期握铳而变形的骨节,看见了艾沃娜脖颈上暴露的源石结晶——那是矿石病的晚期症状,意味着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;看见了查丝汀娜永远紧绷的肩膀,那是长期处于战斗状态的生理反应;也看见了索娜眼中的那种光芒——一种即使知道前方可能是绝路,也依然选择前进的光芒。

“你还会回到那里吗?”索娜问。她想知道,这个人是否会和她们一样,选择留在这个泥潭里,还是最终会离开,去往更广阔的天地。

玛嘉烈沉默了片刻,望向仓库高处那个破洞,透过洞能看见一小片灰白的天空。天空中有鸟飞过,自由的,不受任何束缚。“迟早有一天,会的。”她说,声音里有某种确定的东西,不是承诺,而是陈述一个事实,“但现在,这里有我需要做的事。”

“那那时候能和我比划比划吗?”艾沃娜突然从垫子上撑起身,尽管疼痛让她龇牙咧嘴,眼神里却燃烧着纯粹的战意,“我可是听说了好多你的事迹!单手挡箭,一剑断烛,还有和血骑士那一战——太帅了!”

查丝汀娜无奈地叹了口气,从货箱上跳下来,动作轻巧得像猫:“艾、艾沃娜!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——”

“干嘛,想挑战冠军不是人之常情吗!”艾沃娜不服气地反驳,但随即因为动作太大而咳嗽起来。咳嗽很剧烈,带着血丝。格蕾纳蒂立刻放下铳械,走过去轻拍她的背。

玛嘉烈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。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玛莉娅,想起了她们小时候——玛莉娅也总是这样,即使受伤了也要强撑着说自己没事,即使害怕了也要装出勇敢的样子。这是一种保护机制,一种在残酷世界中生存下来的本能。

格蕾纳蒂安抚好艾沃娜,抬起头看向玛嘉烈。这位瓦伊凡族的女骑士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,那笑意很淡,但真实:“那算我一个。传奇的骑士家族……很令人好奇不是吗?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声音变得更认真,“我想看看,能培养出你这样骑士的家族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想知道在那些荣耀和传说的背后,是什么样的土壤,能长出你这样的……异类。”

玛嘉烈的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是一个非常轻微,却真实存在的笑容。这个笑容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些,更像一个普通人,而不是一个传奇。“一言为定,到时我一定奉陪。”她说,然后看向索娜,“但前提是,你们都得好好活着,接受治疗,养好伤。死亡是最简单的结局,活着战斗要困难得多。”

索娜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些九死一生的同伴,在短暂的喘息后,竟然还能因为一句承诺而眼睛发亮。这或许就是生命的韧性,或者,只是一种拒绝彻底绝望的本能。她想起杰米——那个死在赛场上的感染者骑士,他离婚,有个小女儿,瞒报病情只是为了继续参赛赚钱。他最后留下的遗言是“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……别放过他们任何一个!”那是仇恨,但仇恨之下,是对生活的某种扭曲的爱。他爱他的女儿,爱到愿意隐瞒病情去赚更多的钱;他恨那些迫害感染者的人,恨到愿意用生命去诅咒他们。这些人还在战斗,也许不是为了伟大的理想,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变成杰米那样——还没有被完全碾碎,还没有只剩下仇恨。

她转向玛嘉烈,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,那个在她心中翻腾了许多个日夜的问题:“你早就意识到自己不是感染者了?”

“嗯。”回答很简单,没有任何修饰。

“但你仍旧愿意为感染者而战?”索娜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解,也有一丝希望。她想知道,这个人是否和她们一样,是因为切身的痛苦而战斗,还是因为某种更抽象的东西。

玛嘉烈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仓库的破窗前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。远处的广告牌正在播放某款新口味能量饮料的广告,画面里一个笑容灿烂的竞技骑士一饮而尽,然后做出胜利的手势。虚假,空洞,却如此光鲜亮丽。更远处,她能看见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尖顶,那里此刻正在进行着什么样的计算和交易?那些计算将如何影响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命运?包括这些仓库里的感染者,包括她的妹妹,包括她自己。

她想起了很多事——想起了在卡兹戴尔看到的废墟,那些萨卡兹人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的眼神;想起了在乌萨斯雪原上遇到的感染者矿工,他们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工作,只为了换取一点微薄的药物;想起了在炎国边境的难民营里,那些因为矿石病而被家人抛弃的孩子。她也想起了更近的——想起了零号地块的真相,那座“漂亮的屠宰场”;想起了血骑士在赛场上燃烧自己的生命,只为了给感染者争取一点尊严;想起了烛骑士薇薇安娜在烛火中问她:“你成为骑士至今,究竟想做什么?”

“只是为那些饱受苦难的人们而战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心里,“感染者只是苦难的一种形式,但不是全部。商业联合会的剥削,监正会的冷漠,普通人的偏见……这些都是苦难的一部分。我战斗,不是因为我必须战斗,而是因为我选择战斗。因为我看到了,因为我无法假装没看到。”

她转过身,面对索娜,面对仓库里的每一个人:“你们问我为什么?因为如果连看到的人都不站出来,那么那些没看到的人就永远不会看到。如果连有能力的人都不反抗,那么那些没能力的人就永远没有希望。这很傲慢,我知道。但有时候,傲慢是必要的。”

索娜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值得追随。不是因为她强大,也不是因为她传奇,而是因为她看见。在这个大多数人选择视而不见的时代,在这个用娱乐和消费麻醉痛苦的时代,在这个将苦难包装成励志故事的时代,她选择了看见。这是一种勇气,也是一种负担。当你选择看见时,你就无法再假装不知道;当你无法假装不知道时,你就必须做出选择——是加入那场集体的遗忘,还是成为那个提醒大家记住的人。

玛嘉烈选择了后者。而索娜知道,从现在开始,她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