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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7章 珠江口的帝国脉动 (2/3)

朱由检似有所感,缓缓放下手中竹筷,拿起细麻布巾拭了拭嘴角,动作一丝不苟。

他抬眼,目光平静地掠过黎遂球和若有所思的宋应升,最后与陈邦彦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才缓缓开口:

“陈卿所言,皆是实情。陛下常与本王叙话,于这海陆并进之策,感慨最深之处,便在于‘因地施策,另辟蹊径’八字。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也似乎是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。

“江南自是天下财赋重地,文华渊薮。然其地……水深浪急,舟行不易。”

朱由检选了一个含蓄的比喻,“百年望族,乡党脉络,早已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周身。陛下非不愿借力江南,实是……等不起,也耗不起。”

他看向黎遂球,想要考考这个皇兄将来的心腹:

“黎先生试想,若将黄埔这般日夜赶工、法度森严的船政,或是我等脚下这座全然新法营造的启明镇,置于江南苏州、松江之地,今日可能建成?明日又会生出多少议论弹章、多少‘因地制宜’的更改之请?”

黎遂球一怔,旋即背后生出一股寒意。

他瞬间懂了。

江南士绅力量之强,舆论之盛,他是知道的。

任何“奇技淫巧”、“与民争利”、“擅改祖制”的举动,在那里必将引来滔天争议和无形抵制,效率势必大打折扣,甚至寸步难行。

“陛下圣明……是学生思虑短浅了。”

黎遂球心悦诚服。

宋应升也缓缓点头,他任过地方亲民官,对地方势力掣肘之痛,深有同感。

朱由检继续道:“广东则不然。皇兄潜邸于此,有根基,有人望。此地本有海贸遗风,民不畏远,商不惧新。更紧要者,远离旧有之利益窠臼与清议中心,恰如一张白纸,可任由陛下挥洒蓝图。佛山李氏,深耕本地,通晓商情,以商行之法,行国策之实,恰能避开许多官场迂回,直指要害。”

最后,他语气笃定地总结道:

“故,陆上精锐西出扫荡,廓清寰宇根基;海上以此岭南为基,锻造通衢万里之舟师。”

“陆上破旧,海上立新,这就是陛下的另辟蹊径。”

“江南……迟早需动,然非此时。此刻之力,当聚于斯,用于斯。”

这番话,如拨云见日,把黎遂球与宋应升震撼的半晌无言。

陛下那“避开江南泥潭,经营广东根据地”的战略逻辑,简直惊为天人!

他们要参与的,果真是一盘格局远超想象的大棋!

朱由检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不由感叹:

要是将来你们知道,四百年后的广东,以一省之力,养活华夏半壁江山,怕是会惊掉下巴吧……

宋应星对这番关乎天下大势的对话依旧充耳不闻,他已飞快吃完,手里正拿着桌上一个黄铜齿轮传动的调料瓶,入神地拨弄研究,嘴里还嘀咕着:

“此传动之法甚巧,省力而稳定,若用于水车汲水或纺机之上……”

陈邦彦见状,展颜一笑:“宋先生看来是等不及了。也好,诸位既已用餐完毕,我们这便去工坊实地看看?先从这‘精密加工坊’开始,如何?那里正有几台小型的齿轮铣床,或合先生兴趣。”

宋应星立刻抬头,眼放精光:“好!极好!”

宋应升与黎遂球也从震撼的思绪中回过神,相视一眼,齐齐点头称是。

众人离席。

走出饭堂,黎遂球不由回首南望。

透过玻璃窗,只有重重山峦。

但他知道,山外是珠江,是黄埔,是那些正被锻造的海上利刃,是陛下连通四海的雄心,也是那位隐身幕后、为帝国汇聚财富的巨贾的无声战场。

山风带来金属与煤炭的气息。

这气息,仿佛与想象中的海风咸腥混在了一起。

黎遂球忽然觉得,自己从前纸上谈兵的“经世之志”,何等空泛。

真正的经世,或许就在这机器的轰鸣里,在远海的帆影中,在支撑帝国雄心与财富的、缜密如机器齿轮的商贸网络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