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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猎场 (2/8)

“我的安全不重要。”恩雅解下背上的长弓。那是一把传统的谢拉格反曲弓,弓身用喀兰峰特有的冰铁木制成,弦是雪山盘羊的筋腱。“耶拉冈德的战士在战斗,他们的圣女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。”

阿克托斯盯着她看了三秒,然后咧嘴笑了。“好!”他吼道,“瓦莱丝,带路!让那些畜生见识见识,什么是谢拉格的信仰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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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兽确实不对劲。

它们不是普通的雪狼或冰熊。这些动物的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,口涎滴在雪地上会冒出细微的白烟。一个佩尔罗契家的老兵一斧头砍翻扑来的雪狼,却差点被另一只从侧面偷袭。更可怕的是,野兽完全不畏死,前赴后继地扑向人群。

“这些畜生怎么不知道怕?!”老兵吼道。

年轻的战士勉强架住一只冰熊的扑击,靴子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沟。“我还以为有圣女在,它们会收敛些——”话音未落,另一道黑影从侧翼扑来。

他看见了死亡。獠牙,腥气,野兽喉咙里滚动的低吼。
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
银色的弧线切开风雪,精准地没入野兽的眼窝。箭矢带出一蓬血花,野兽惨嚎着倒下,在雪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。年轻的战士愣愣地转头,看见圣女正缓缓放下弓。

她走过来了。

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,那张素来温婉的脸此刻冷硬如冰雕。银发在风中飞扬,猎装的下摆扫过染血的雪地。布朗陶家和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下意识地让开道路,目送她走到野兽尸体旁。

“没受伤吧。”恩雅问。

年轻的战士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他看见圣女的眼睛——那么蓝,像喀兰峰顶永不融化的冰。

“站起来。”恩雅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,“危机还没有解除。耶拉冈德的勇士们,挥起你们的武器!和我一起完成神的考验!”

她再次搭箭,拉弓。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遍。事实上她确实练习过——在蔓珠院深不见底的地下密室,对着草靶,一箭又一箭,直到手指磨出血泡,直到大长老推门进来,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。

“圣女不该碰这些。”大长老说。

“圣女该有能力保护她的子民。”恩雅回答。

又一箭飞出,射穿了试图扑向伤员的雪狼的喉咙。

年轻的战士终于找回了声音。他抓起掉在地上的斧头,嘶哑地吼道:“为圣女大人而战!”

“为圣女大人而战!”吼声如浪潮般荡开。

阿克托斯砍翻最后一只野兽,拄着斧头喘息。他看向恩雅——那个站在尸堆中的银发女子,忽然想起《耶拉冈德》经文里的一段话:

“她是神在地上的代行者,她是落在群山之巅的无上化身。”

也许经文不只是比喻,他想。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打破传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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诺希斯·埃德怀斯站在悬崖边上。

风从这里经过时会发出呜咽般的声音,像千百个亡魂在哭嚎。他喜欢这个地方,因为它足够高,足够冷,足够接近天空——也足够远离那些愚蠢的人和事。

莫希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这个维多利亚裔的女人总像影子一样安静,但诺希斯知道她心里有火。布朗陶家的二夫人休露丝是个肤浅的蠢货,把莫希当成可以炫耀的侍女,却不知道这个“侍女”的护照上写着另一个名字,口袋里藏着一枚刻有双重纹章的铜章。

“准备好了?”诺希斯问。

莫希点头。她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,外面罩着雪地伪装披风,弓箭和短刀都检查过三遍。完美的刺客装扮——如果忽略她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
“诺希斯大人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?”

诺希斯有些意外。莫希从不提问,她只执行命令。像一把好刀,不问要砍谁,只求砍得准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若按计划行事,布朗陶家事后必受牵连。”莫希的声音很低,“属下担心,这会对您的计划不利……”

诺希斯看着远方的风雪。他能看见圣猎队伍的火把光点,像一条扭曲的蚯蚓在雪山上爬行。恩希欧迪斯就在那里,穿着那身可笑的“虔诚”装扮,演着一场给所有人看的戏。

六年前,他们在维多利亚皇家学院的实验室里通宵达旦。恩希欧迪斯指着谢拉格的地图说:“我们要把铁路修进每座山谷,让电灯照亮每个村庄,让谢拉格的孩子能看到外面的世界。”诺希斯相信了,他设计桥梁、规划矿脉、计算源石反应堆的功率。他们要做的是打破千年的冰封,而不仅仅是换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人。

可恩希欧迪斯变了。或者说,诺希斯终于看清了:他的朋友要的是“有序的变革”,是希瓦艾什家主导的新秩序,而不是诺希斯梦想的、彻底推翻三族议会和蔓珠院的革命。当恩希欧迪斯开始用政治手腕而非技术方案解决问题时,诺希斯知道,他们不再是同路人。

“布朗陶家从来不是重点。”诺希斯说,声音里有一丝疲惫,“这次机会难得,我不希望错过。”

他要的不是杀死恩希欧迪斯——那太简单了。他要的是当众撕开那张“虔诚改革者”的假面,让所有人看到希瓦艾什家是如何用信仰包装野心。他要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,混乱到旧秩序无法维持,到那时,真正的变革才有可能从废墟中萌芽。

莫希沉默了。诺希斯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在想休露丝那个蠢女人偶尔展露的天真笑容,在想尤卡坦那个老好人丈夫,在想布朗陶家那些虽然世俗但至少真实的温暖。这些情感是弱点,但诺希斯不打算点破。有时候,弱点能让刀更锋利。

“如果真的出现最坏的情况,”他补充道,“不需要考虑布朗陶家。我了解恩希欧迪斯,只要你的证词对他有利,他暂时不会动你。到时我会安排人保护你。”

莫希猛地抬头。风雪中,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碎了又重组。“请让我来执行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只要是诺希斯大人的吩咐,莫希在所不辞。”

诺希斯点点头,转回身继续盯着远方的光点。

“你会看到的,恩希欧迪斯。”他轻声自语,“我会让你看到,真正的变革需要流多少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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